一树梨花开太白

一树梨花开太白(图1)

姜老爹死了,死在院子里的大梨树下。老僧入定一样,盘腿坐在一个旧蒲团上,背倚靠着身后粗壮的树干。仰着头,微闭着双眼,眼窝深陷在皱纹密布的脸上。干瘪的嘴唇微张着,似有不尽的牵挂没有诉说完。

此时,正是梨花盛开的时节,满树梨花雪白雪白怒放在枝头,争先恐后吐着幽香。微风拂过,纷纷扬扬的花瓣儿,雪片儿般落在姜老爹头上、脸上、和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上。他就在这轻盈盈的花瓣儿中葬着。

刘老太佝偻着背从城里儿子家回来,刚到门口,柴狗大黄就摇着尾巴冲过来,拽着她的裤脚呜咽起来。刘老太很诧异,大黄每次都是兴奋地扑到她身上,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必须用手安抚着它的头说:“大黄,乖,别闹。”它才消停下来。

但这次大黄明显不对劲,刘老太的心“咯噔”一下,连忙推开铁门走进院里。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满树怒放的梨花。三天前她进城给儿子送青菜和鸡蛋的时候,梨花还是一嘟噜一串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她回来了梨花就全开了,似是为迎接她而盛开的。

她看见姜老爹安详地“睡”在梨树下,她颤巍巍地快走几步:“老头子,我回来了。”姜老爹无声无息,她上前推了一把,发现姜老爹浑身冰凉硬邦邦的已经挺尸了。

刘老太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老伴儿喃喃自语:“该来的终于来了…”两滴泪从她浑浊的眼里缓缓流出,继而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掉下来。

刘老太哀哀哭泣。泪眼迷蒙中,她发现姜老爹的手里还握着一张全家福,照片有些发黄,那是儿子姜晓白十八岁参军前在院子里的大梨树下拍的,也是他们家唯一的一张全家福,距今已过了十五年。

黑白照片中,姜老爹佝偻着背,脸膛儿黢黑,穿一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刘老太凌乱着头发,满脸沧桑,笑得像一朵层层叠叠的康乃馨。

儿子姜晓白穿一套崭新的军装站在中间,个子比她们足足高出一个头,像一颗挺拔的白杨树。脸上挂着自豪的笑,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姜晓白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和媳妇雪梨腻歪在沙发上拌嘴呢。雪梨指着堆在厨房里的鸡蛋和青菜说:“你能不能告诉以后别往这送东西呀,她送的那些东西脏死了,鸡蛋也一股子鸡粪味儿,菜都是烂的,她每次送来我都扔掉。”

姜晓白有些不耐烦地说:“那可是我爸妈牙缝里挤出来送给她孙子的绿色食品啊,她们自己都舍不得吃。”

“谁稀罕啊,脏死了!”雪梨不屑地撇撇嘴。姜晓白刚想发火,雪梨把一张脏乎乎的银行卡仍在茶几上说:“对了,你知道银行卡密码吗?刚才收拾烂菜叶子时,从袋子里倒出来的。”

这是一张农业银行卡,姜晓白瞟了一眼卡号不遐思所地说:“密码肯定是我的生日。这里面也许是他们进城卖菜的几个辛苦钱儿吧,最近我妈记忆力不好,总是丢三落四的。”雪梨收起卡放进钱包里说:“那下次妈来我还给她。”

这时,座机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晓白捅了捅媳妇的腰,示意她去接电话。“谁呀,这么讨厌!”雪梨嘟囔了一句,不情愿地接起电话。

“妈,你不是刚走吗?又有什么事折腾你儿子呀?不是告诉过你…什么?爹死了…死就死呗…死…”

姜晓白心不在焉地换着电视节目,突然听说爹死了!他打了个激灵从沙发上跳起来,夺过话筒。

第二天,姜晓白和媳妇雪梨带着六岁的儿子姜凯开车回到老家的时候,已近中午了。院子里的大梨树下,用白布搭着简易灵堂,灵堂下放着一口刷着半开放红油漆的梨木棺材。

父老乡亲们围着棺材哀哀悼念,棺材旁边放着一个大大的铜盆,里面燃尽的纸灰中插着几柱点燃的高香,香烟袅袅升腾着。

姜晓白知道这口棺材是十二年前,他从部队探亲回来时,爹砍了院子左边儿的一颗大梨树做的。

当时,院门口有两棵梨树,左边的一颗下雨天被雷劈过了,半个树冠都变成了焦黑色,爹说雷劈木辟邪就把它砍掉做棺材用了。

右边的那颗依然枝繁叶茂,爹说这两颗树都是爷爷栽的,距今已经快一百年了,等他结婚时,就用这颗树给他打家具。

他指着院子里那颗更加古老的大梨树问:“那这棵树有多少年了?”爹说这是太爷爷栽的,少说也有一百四五十年了吧。

爹生前是木匠,所以做工非常细致,当时做了两口,一口是他自己的,一口是给娘做的,做好了就放在西厢房里装粮食用了。

当时,晓白一边拿砂纸帮爹打磨棺材板儿一边取笑爹封建:“爹,现在城里人都提倡火化,火化后就是一个小小的红铁匣子。”

那时候的爹身板儿还很硬朗,他一边用布满老茧的手指卷着旱烟一边说:“咱不跟城里人比,这也算了了一桩心思。等我和百年后,你就把我们埋在东梁岗梨树沟的阳坡上,跟你白二叔的坟墓挨着,到时候,每年梨花开的时候,你就回来给我们上上坟烧点儿纸。”

探亲假快结束的时候,他和爹用了一上午时间,在院门口东西两边的墙根下各挖了一排树坑,从山上移来十多颗一人高的小梨苗栽上。他淌着汗说:“爹,以后每年梨花开时,我都回来看您。”十二年过去了,小树苗已长得枝繁叶茂,那满院繁花并不知离愁别绪,兀自开得茂盛。往事历历在目,可惜已物是人非。

“爹!爹!儿子回来看您了…”姜晓白扶着棺材缓缓跪下,痛哭失声。他不明白记忆中那么硬朗、刚强的爹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记得他刚考上军校的时候,当着爹和面拍着胸脯说:“爹、娘,上军校了,以后就可以一辈子吃公粮了。等我在城里买了楼成了家,就把你和娘接到城里去享福。你们什么都不用干,我养着你们。你和娘也跟城里人一样,闲着就去打打太极拳、跳跳广场舞。”

爹说:“哎,城里的生活我和还过不习惯呢!还是咱这梨树沟好啊!老房子老地儿老邻居的,住着舒坦。”娘也一个劲儿地摇头:“不去不去,老了没用了,坚决不去给儿子添乱,我们哪也不去,就在这呆着。”

一树梨花开太白(图2)

军校毕业后,姜晓白成了部队的一名军官,后来又转业做了警察。他也顺利跟谈了三年的女朋友雪梨结了婚。雪梨是一名保险业务员,长得小巧玲珑,说话娇滴滴的像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也许是独生子女的缘故,性格比较强势。但晓白喜欢她,所以日常生活中都谦让着她。

买婚房时,爹和娘把攒了一辈子的十八万老棺材本儿都拿出来给他在城里付了首付。爹用门口那颗大梨树亲手给他们打了一张床、一个餐桌、四把椅子和一个大衣柜。

雪梨看着老气、笨重的家具哭哭啼啼地说:“姜晓白妈看不起我就明说嘛!干嘛拿这些土掉渣儿的东西糊弄我啊?”

姜晓白陪着笑脸说:“这可是纯实木的啊!比家具市场的密度板家具值钱多了!你看这都是真正的榫卯结构,一颗钉子一点胶水都没用,绝对环保、耐用。我家那个花梨木八仙桌就是这种工艺,从我记事时用到现在都没变形。”

“我不管,我喜欢白色的欧式家具,就是不要这种老气横秋的东西,看着都堵心。”雪梨任性地说。

“老婆,你看我爸妈已经把所有钱都拿出来给咱买房和装修了,实在拿不出钱重新买家具了,要不这样吧,咱先将就着用,等以后有钱了咱全部都换成你喜欢的样子。你要是再觉得委屈,咱就重新结一次婚,让咱儿子给咱俩做花童。”

雪梨破涕为笑。姜晓白乘胜追击:“媳妇,跟你商量个事儿,我想把咱爹娘接过来跟咱一起住,他们操劳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雪梨皱着眉头说:“我妈还没享福呢?凭什么把妈接来,要接也是接我妈。”

“做人要讲良心的,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付的。”姜晓白愤愤不平地说。

“你说谁没良心啊?我妈守寡把我养这么大,结婚时,你家一分钱彩礼都没给我妈,白捡个媳妇还不知足,还要我养妈。再说了,他们出钱给你买房是天经地义的,这也是他们作为父母的。你要是这样逼我,咱俩就离婚吧,你和妈一起过,我走还不行吗?”雪梨说着就开始收拾东西。

这是他们结婚后第一次吵架,雪梨的伶牙俐齿和蛮不讲理让姜晓白目瞪口呆。

这次争执的最后结果是在姜晓白的反复赔礼道歉中落下帷幕的。如果不是因为父母的事,二人世界还是很和谐、的。但姜晓白总觉得对不起父母,后来雪梨怀孕了,接父母过来住的愿望也就被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十月怀胎,雪梨生儿子的时候,岳母摔伤了腿。姜小白终于找到名正言顺的理由把爹娘接来城里伺候月子了,他想借这次机会让雪梨和父母好好增加一下感情。雪梨虽不高兴也没说什么。

姜老爹第一次进城住,说不出的忐忑,兴奋。他看见襁褓里白白胖胖的大孙子,激动得老泪纵横。刘老太更是诚惶诚恐地伺候儿媳妇的月子。

刚开始,一家人其乐融融挺和谐的。过了半个月对这个家熟悉了的姜老爹就开始摆长辈的架子:“这孩子的名字还没起吧?”

“没呢!”雪梨说。

“我看就叫姜泽凯吧!咱老姜家排到我大孙子这里是第九辈,犯泽字,凯是凯旋归来的意思,姜泽凯,一听这名字就威风!”姜老爹眉飞色舞地说。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在乎犯什么字啊?我看直接叫姜凯就挺好,何必弄那么复杂呢!小名儿就叫凯凯吧!”雪梨不容置疑地说。

刘老太端着一碗剥了皮的煮鸡蛋放到餐桌上,雪梨不耐烦地说:“天天小米粥、煮鸡蛋,就不会换个样做。”刘老太愣了一下,讪讪地陪着笑说:“小米粥、煮鸡蛋才是最有营养价值的月子餐呢!想当年我生晓白的时候,就这还吃不上呢!”

“都什么年代了?总拿你们老一套的陈芝麻烂谷子说事儿!烦不烦啊?我不吃了!”雪梨抱着儿子进了卧室,咣当一声关上门。门外,刘老太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儿子上班了,她有满腹委屈无处诉说,不禁老泪纵横。

当年她生晓白的时候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大出血差点死了。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很穷,别说小米粥,连高粱米粥都要掺着野菜叶吃,更别说鸡蛋了,婆婆是个厉害角色,整天板着脸不苟言笑。她只做了七天月子,吃了七个鸡蛋,就下地做饭自己洗尿布了。

那时候,刘老太生完晓白身子受损,无法再怀孕,婆婆就开始甩脸子,老实巴交的她咬着牙守好媳妇的本分,不顶嘴、不矫情、任劳任怨,在婆婆的作威作福下忍气吞声熬着日子。

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后来,婆婆去世了,她的日子才好过点儿。巴望着儿子大了,娶了媳妇,自己做婆婆好好享几年晚福呢!没成想儿子找了个娇滴滴的城里媳妇,坐个月子矫情的跟贵妃娘娘似的。

记得儿子第一次把儿媳领回家的时候,正是梨花盛开的季节,她局促不安地站在落花缤纷的梨树下,见儿子领回来一个娇小玲珑的女人,精致得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皮肤细腻得比梨花还白嫩。她脆生生地喊了声“阿姨”声音银铃般悦耳,刘老太恍恍惚惚地答应着愣在原地。

没想到这精致女是个难伺候的主儿,任性、矫情、目无尊长、别说指望着她端茶倒水、养老送终了,连个起码的好脸色都不会给,刘老太忍不住伤心、绝望。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命太苦了,年轻时受婆婆的气,老了老了还要受儿媳的气。

儿媳出了月子,亲家的腿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刘老太、姜老爹就跟儿子说该回家割麦了。姜晓白这段时间也看出来媳妇对自己父母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但看在媳妇坐月子的份上极力忍着。他明白父母在这受了很多委屈,所以就万分愧疚地把父母送上了回家的客车。

一树梨花开太白(图3)

姜老爹和刘老太回家后,一闭眼大孙子就挥着肥胖的小手儿在他们眼前咿咿呀呀地笑。他们想孙子,想得抠心挖胆。

每隔一两个月,院子里的新鲜蔬菜和瓜果下来一茬,就进城送一次。尽管儿媳不待见他们,也瞧不起他们送的这些东西,但是,能看到朝思暮想的大孙子。受点白眼儿也不算什么。

凯凯六个月的时候,长得虎头虎脑,见人就咧着嘴笑。那天,姜老爹把装蔬菜的袋子放下就迫不及待地去抱孙子,抱起来就照着孙子粉嘟嘟的脸蛋儿亲了一口。但不巧他早起进城忘了刮胡子,硬硬的胡子茬把凯凯扎哭了。

亲家母一阵旋风般冲过来从姜老爹怀里抢过孩子,毫不客气地责怪起来:“你怎么能用胡子扎孩子呢?哪有这样亲孩子的,多不卫生啊!”

姜老爹挫着粗糙的大手满脸懊悔,不知所措地站着。雪梨端着米粉出来喂儿子,看见公公婆婆尴尬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指着地板上的蔬菜袋子说:“爸,你把菜挪到厨房去,别弄脏了地板。”

“哦,好好好。”姜老爹赶紧去挪蔬菜袋子。刘老太也过来帮忙,熟练地从厨房碗柜里拿出盆接水,洗菜做饭。

她们为了让儿子一家吃上新鲜健康的蔬菜,天蒙蒙亮就起来杀鸡、刨土豆、摘茄子和青椒。早饭也没顾上吃,就坐六点的大客车进城。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早已饥肠辘辘了。

不到一个小时,刘老太就手脚麻利地做好了一锅米饭,四个菜。土豆炖小笨鸡,烧茄子、韭菜炒鸡蛋和青椒炒肉。儿子上班中午不回来吃饭,她就招呼亲家母和儿媳过来吃饭。

亲家母抱着凯凯坐到餐桌前说:“你们先吃,我哄孩子。”刘老太赶紧站起来伸手接孩子:“大妹子,为了我大孙子让你受累了。今天我哄孩子,你先吃饭吧。”

亲家母看了眼刘老太干巴巴树枝一样粗糙的手指说:“别了。还是你先吃吧。为了我女儿,再苦再累也值了。这年头儿不都是:姑娘生,姥姥养,爷爷奶奶来观赏嘛!”

正低头吃饭的姜老爹嚼了满口米饭,听到这句话,就像嚼了满口沙子一样难以下咽。刘老太愣了一下神,尴尬地撩开衣襟从裤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她颤抖着手打开手绢,拿出仅有的五百元钱递给儿媳。“我们出钱,我们出钱。”

雪梨愣了一下,嘴角浮上一丝难得的笑意:“妈,你这是干嘛呢,我妈跟你闹着玩儿呢。”

“这是卖土豆的钱。给孙子买奶粉吃吧。”刘老太把钱塞到儿媳妇手里。雪梨客气了一下,赶紧给刘老太和姜老爹各夹了一块鸡肉,又去酒柜给公公拿了半瓶白酒。

刘老太大受感动,赶紧给儿媳夹了块土豆:“吃吧,种的土豆是纯绿色食品,一点化肥没施,用的全是农家肥。”

“爸,什么是农家肥啊?”雪梨饶有兴趣地问。夹了块土豆放进嘴里。

姜老爹自豪地说:“农家肥就是用自家的鸡粪,猪粪自己沤的肥料,施到土豆秧苗上,所以这土豆才这么好吃啊。”

“哇”雪梨干呕了一声,含着满口土豆跑进卫生间,吐的眼泪都出来了,吐完又使劲刷牙。连刷了两三遍才满脸通红地出来说:“爸妈,你们别介意,我可能又怀孕了,所以…所以才吐的。”

姜老爹瞅了儿媳妇一眼,夹了一大口土豆放进嘴里,又抿了口白酒说:“怀孕了呀,怀孕了好,怀了就再给我生个大孙女吧。”刘老太在桌子底下踢了老伴儿一脚,也尴尬地笑着说:“怀孕了好,怀孕了好,我也想要个孙女呢。”

吃完饭,雪梨破天荒的去卧室翻出几件衣服给刘老太。“妈,这两件衣服是过年时我给我妈买的,她穿着瘦了给你穿吧,你别嫌弃,其实也没穿几次。”

“不嫌弃,不嫌弃,只是这么好的衣服我穿瞎了,都给我了,那穿什么?”刘老太抚摸着衣服料子,受宠若惊地问。

“没事,过几天我再给我妈买。”雪梨轻描淡写地说。

刘老太攥着衣服料子的手抖了一下,她看着儿媳妇的脸色,吞吞吐吐地说:“雪梨呀,你看我们这大老远来的,就想抱抱孙子,你就让抱一抱凯凯吧。”雪梨赶紧把儿子送到婆婆怀里。

刘老太紧紧地抱着孙子,走到老头子身边:“老头子,快来抱抱孙子呀,你看咱大孙子又比上次重了好多呢。”

“是啊,是啊!我大孙子越长越漂亮了。”姜老爹抱着孙子笑得皱纹都在颤抖。

下午,姜老爹和刘老太走后,雪梨的妈妈望着厨房一大堆茄子青椒说:“你这公公婆婆是好人啊,虽然没什么能力赚大钱帮你们,但却尽自己最大能力,真心实意对你们好,对孙子好呀!有一口东西都想着你们。这五百块钱,说不定是多久攒下的呢。以后你一定要对他们好点啊!”

雪梨苦着脸说:“我也想对他们好,但是他们实在太脏了呀,你看每次来都穿得破破烂烂的,让我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来。还有啊,这菜居然是用猪粪、鸡粪种出来的,我想想就恶心,怎么吃啊!”

从此以后,雪梨再也不吃公公婆婆带来的蔬菜。但刘老太和姜老爹还是乐此不疲地送。

转眼孙子都六岁了,这几年,姜老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总觉得心口堵着一块大石头,深夜经常咳嗽,咳得心口都疼。

尤其最近这一年,走路多了就喘不上气。从半年前开始,去城里送菜的任务就落在刘老太一个人身上。

刘老太说让儿子领着去大医院好好看看。姜老爹坚决不同意:“儿子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有三十多万房贷没还清呢!我们帮不了儿子,千万不能给儿子添乱。我还能走动,明天自己去医院吧。”

于是,姜老爹自己进城看病。看完病他想起半年多没看到孙子了,做梦都梦见孙子张着小手儿向他扑来。就顺便去看看孙子。

一树梨花开太白(图4)

刚进家门,以为走错了地方,所有的家具都换成了纯白色镶金边的欧式家具。儿媳妇正在卖力地擦地板。看见他来了,站起身说:“爸,你来啦!小点声关门,你大孙子在睡午觉呢。爸,快看看我新买的家具怎么样?全部都是欧式的,漂亮吧?”

姜老爹惊诧地敲了敲桌子板面儿讪讪地说:“呵呵,漂亮是漂亮,可惜都是密度板贴皮的,华而不实。”

“爹,我们年轻人不讲究实不实的,好看就行。你看,这家具多时尚啊!我和我妈一起选的款式,怎么样,我眼光还不错吧?”

姜老爹没有回答儿媳妇的话,他阴着脸走进卧室,看见儿媳妇卧室的大衣柜和床也换成了米白色欧式的,就心惊地问:“雪梨,原来的家具呢?”

“卖了,被我贱卖给收旧家具的了。”

“卖了?卖了多少钱?”姜老爹急急地问,声调都颤抖了。

“全套家具一共卖了五千块钱,我妈要价六千,可是收家具的老头儿说这种家具都过时了,五千已经不少了,多一分都不收。”雪梨大言不惭地说。

姜老爹的头“嗡”一下大了,如被一盆冷水迎面泼来,心里拔凉拔凉地。他摇晃了几下,绝望地坐在床沿上。

“爸,你去餐桌椅子上坐着吧,你衣服上全是灰尘,别把床坐脏了。”雪梨一边叠毛巾一边说。

姜老爹像没听见一样,目光呆滞地盯着窗外。他心疼啊,疼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那些家具都是用上好的百年黄梨木做的,而且所有的花型、纹理,都是他精挑细选的。

每一个棱角都是他亲手打磨的,每一个结节都被他精心处理过,有一点儿瑕疵都会换掉。他足足打制了半年多,一榫一卯无不渗透着他的心血啊!

这种家具,在他眼中就是艺术品,越古朴、笨拙,越能体现实木的价值。在真正的艺术家眼中,那都是绝品,要按现在市场行价少说也值十多万啊…

再看看儿媳妇买回来的这些华而不实的家具,他的心在滴血…两滴老泪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滑落。

“爸,你去沙发上坐着吧,我给你洗了水果。爸,你怎么哭啦?”雪梨诧异地问。

姜老爹擦了把泪,长长叹了口气说:“雪梨,房贷还差多少钱啊?”

“呃,房贷还差35万,车贷差8万。”雪梨有些莫名其妙。

“嗯,我知道了…”姜老爹缓缓站起身子,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外走去。他的腰背驼得更厉害了,好像一下子又老了好几岁,连雪梨在身后叫他吃完午饭再走,他都没听见。

出了门,找个无人的地方,这个从不轻易掉泪的老汉不再隐忍,放声大哭起来,声音悲怆而苍凉。

姜老爹病了,不吃不喝在炕上躺了三天。三天后,瘦得皮包骨头的姜老爹让老伴儿沏了一壶浓茶,坐在八仙桌上,边喝茶边抚摸着深黄的花梨木桌面,像小时候用手抚摸儿子的头一样,充满浓浓的爱意。

这张桌子,是白二九的爹白崇海从海南运回来的木头并亲手打制的。他结婚的时候,二九的爹就送给他当贺礼了。

这张古朴的八仙桌,风风雨雨伴随了他三十多年,木质纹理依然清晰,如行云流水般透着低调、奢华的光泽。最特别的是,木纹中有很多木疖,这些木疖亦很平整不开裂,呈现出狐狸头、老人头及老人头毛发等晶莹纹理,是非常稀有的鬼脸花梨。

姜老爹长长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拨通了挚友王德清的电话。王德清是搞民间古家具收藏的,早前儿跟他是同行,后来找了个城里媳妇。改革开放后,跟媳妇下海经商做起了民间古家具收藏。

王德清一早儿就看好了姜老爹家的花梨木八仙桌,五年前曾出价35万要收为己用。姜老爹自豪地抚摸着深黄的桌面说:“不卖,不卖,给多少钱都不卖,这可是我的命根子,这个留着传给我大孙子呢!”

电话里,王德清激动得声调都变了。“姜海子,你没病吧?真的舍得卖掉?”

“卖掉,一口价50万!”姜老爹斩钉截铁地说。

当天下午,王德清就开着小皮卡来了。他给了姜老爹55万,姜老爹执意收50万。

他推心置腹地说:“德清,这张桌子就像我的亲人一样,它跟我有感情啊!你一定要帮我好好保养好它,别磕了碰了。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咱哥俩是一块儿长大的,卖给你我放心。换了别人给多少钱我都不卖。我就想啊,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比金钱重要吧,人与人之间讲究缘分,这物与人之间,也讲究缘分啊,好东西一定要卖给懂它的人。在懂的人眼里,它就是个无价之宝,不懂的人眼里,它就是一块烂木头啊…”

第二天一早,姜老爹就让刘老太进城给儿子送钱和蔬菜。他说这些钱正好够还车贷、房贷的。儿子没了贷款压力,他们就少了一份心思。

刘老太走后,姜老爹拄着自己做的梨木拐杖出了家门,他拎着一瓶二锅头,拿了两只酒盅,步履蹒跚地爬上东粱岗。梁岗上漫山遍野的野梨花开得雪白雪白,微风拂过,清幽幽的梨花香扑鼻而来。

他又想起了好兄弟白二九生前经常吟的一句“酸”诗:一树梨花开太白,三杯苏酒醉东坡。

那时候,他们一起搭伙干木匠活儿,傍晚下工的时候,为了解乏,白二九就买一瓶二锅头,他俩儿坐在东粱岗的梨树林里对饮。

喝尽兴的时候,白二九就摇头晃脑地背古诗,二九会很多古诗词,但他说他最喜欢的诗句就是“一树梨花开太白,三杯苏酒醉东坡。”

姜老爹不懂古诗词,总觉得那玩意儿酸腐,就拿话抢白二九:“什么一树梨花啊?这分明是无数梨花嘛!什么三杯苏酒啊?这分明是一瓶二锅头嘛!”

白二九就哈哈大笑,觉得跟他谈诗词就等于对牛弹琴。

一树梨花开太白(图5)

姜老爹来到白二九的坟前,席地而坐,拿出酒盅,斟了两盅白酒,一盅浇在二九的坟头儿一盅自己饮下。

“二哥啊,我来看你了,这一晃眼儿三十多年过去了,儿子也成家立业了,孙子都六岁了,我也没什么牵挂了。我患了肺癌,已经到晚期了,过不了多久,我就来找你了,咱哥俩儿在那边好好喝几盅。”

这个上午,姜老爹喝得尽兴。他觉得这酒格外辛辣,却辣得过瘾。不知不觉一瓶白酒就喝下去一半儿了。迷迷糊糊的姜老爹枕着坟堆睡着了。

晌午的时候,他被两只树杈上的喜鹊吵醒了,就拎着酒瓶拄着拐杖回家了。

回家后,还是头晕脑胀。姜老爹突然很想儿子和孙子,就去把全家福拿出来坐在梨树下看。他觉得倚在树下就跟躺在儿子宽厚的胸膛里是一样的,心里无限踏实。

迷迷糊糊中,他梦见雪白雪白的梨花,雪片般从枝头飞起,铺天盖地的在他头顶盘旋,好一派梨花飞雪的壮观景象啊…又看见白二九骑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向他招手…

姜老爹下葬 后,刘老太老得更厉害了。烧头七的时候,刘老太说:“咱们一起去给你爹烧头七吧,烧完你们三口儿也该回去了,不用总留在这陪我,妈没事儿。”

“妈,你腿脚不方便,还是我跟雪梨凯凯去吧。”姜晓白悲戚地说。刘老太牵着孙子的手,执意要上山,并嘱咐儿子一定要带一把铁锹去给坟茔培土。

到了姜老爹坟前,摆完贡品烧完纸。刘老太指着旁边白二九的坟茔对儿子说:小白,把这座坟茔上的草都拔干净,仔仔细细培上新土。姜晓白满脑疑问,看娘板着一张无比严肃的脸,也没敢多问。

刘老太颤巍巍地又拿出一包贡品摆在白二九的坟头儿前。雪梨默默站在刘老太身后,心里嘲笑着婆婆搞的这些都是封建迷信,人死了就是死了,哪里还知道收纸钱吃贡品啊,她甚至觉得给死人下跪都是多余的。

姜晓白给白二叔培完坟堆土的时候,刘老太“噗通”一声跪在白二九的坟前,用命令的口吻说:“晓白跪下。”

姜晓白听话地跪在母亲身边,凯凯满脸懵懂地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妈妈,也跑到奶奶身边跪下。刘老太回头对着发呆的儿媳说:“雪梨,跪下!”口气不容置疑。

雪梨吓了一跳,从没见过婆婆这么严肃,严肃得让她害怕。她赶紧在凯凯身边跪了下来。

刘老太声音沙哑地说:“二九,今天我们一家子终于在这里团聚了,我携儿子、媳妇、孙子来看你了…”

姜晓白大惑不解,刘老太转头对儿子说:“晓白,叫爹,这才是你真正的爹!”姜晓白目瞪口呆地看着母亲,满脸惊疑。

刘老太的泪决堤而下,她声泪俱下地讲述了一个埋藏在心底三十多年的秘密。

那时,她的丈夫是白二九。二九的爹生前是木匠,二九子承父业学了一手儿好木匠活儿。

姜老爹姜海子和二九是发小,农闲时二九走村串巷地揽活干,帮东家打一架马车,西家做个衣柜的。忙不过来时就带着他打下手。时间长了。姜老爹也学会了木匠活儿。于是他们就搭伙出去干活儿。

一天晚上,他们下工回家时,在一个盘山公路口,一辆拉沙石的拖拉机拐急弯时翻了车,白二九最先发现危险。在后面狠推了姜海子一把,他就咕噜噜滚下了山坡。待他晕头转向地爬起来时,白二九已经被那车砂石埋在里面。

姜海子和司机把白二九从砂石堆扒拉出来时,二九已经奄奄一息了。他满头鲜血喘着粗气说:“姜海子,我、我不行了。麻烦你帮我照顾好我媳妇吧,我媳妇刘梅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如果…如果不嫌弃你就娶了她吧,我不想我的儿子生下来就是没爹的野孩子。可以让孩子跟着你姓,哥拜托你了…”

白二九死后,姜海子顶着家族压力,娶了带着遗腹子大他三岁的寡妇刘梅。他觉得他的命都是白二九给的,他必须对二九的妻儿负责,才能对得起兄弟的临终和在天之灵。

姜晓白生下来时,刘老太让他给孩子取名字,姜老爹不遐思所地说“就叫姜晓白吧,这个名字能让我永远记住我的兄弟,任何时候都不会辜负他。”

刘老太一口气讲完了这段心酸的血泪史,扑在白二九坟前失声痛哭。

姜晓白恍然大悟,原来白二九才是自己的亲爹!怪不得小时候,每年梨花开时,爹都领他来这里上坟呢,每次都要求他必须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头呢。

他突然觉得,在他心里,瘦弱矮小的爹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这一生都在为兄弟义气活着。

爹呕心沥血把他抚养,帮他娶妻成家,他不是亲爹胜似亲爹。爹这一生遭了太多罪吃了太多苦,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他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个家。

记得他读高中时,为了高额的学费、补课费,爹没黑没夜干木匠活儿,用自家的梨木打制桌子、椅子、板凳、角柜等推销给家具店,累得弯腰驼背、浑身酸痛,却不舍得给自己买点儿止疼药吃。

娘也起早贪黑种菜、卖菜,夜晚还要用苞米叶编蒲团拿集市上卖,苞米叶粗糙坚硬,把手指都勒破了…

他却连把爹娘接进城里享几年福的诺言都没兑现,甚至连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姜晓白觉得自己好混蛋、好无能、愧对爹娘啊…

“爹…”他狠狠地抓了一把坟堆土,仰天悲泣,嘴里发出狼嚎一样的声音。

从山上回家的路上,雪梨和姜晓白一边一个搀扶着步履蹒跚的刘老太,刘老太身子骨弱得像一根被榨干了桨汁儿的稻草,在风中摇拽着。姜小白终于下定决心说:“娘,你跟我们回城吧。我们养着你。”

一树梨花开太白(图6)

十一

刘老太心中涌上一股暖流,她泪眼婆娑地摇了摇头说:“不去,娘还有大黄呢,娘去了它怎么办?娘哪也不去,娘老了,就想在这老地方呆着。”

回去的路上,雪梨突然想起钱包里还有一张娘前几天落下的银行卡呢。于是就让晓白把车停在路边,一家三口去就近的农行查余额。

雪梨把卡自动提款机,输入丈夫的生日密码,屏幕上显示50万,不会吧。怎么会这么多?雪梨揉了揉眼睛,又把卡重新插入,显示的数字又是50万,她一回头,看见丈夫直愣愣盯着屏幕。她“哇…”一声哭了出来。

“老公,我们回去,快,回去接娘!”雪梨呜咽着说。

“好!”姜晓白一把搂过妻子和儿子,失声痛哭。

刘老太送走儿子一家,回到空荡荡的屋子,感觉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看着老伴儿留下的旱烟袋子和半瓶二锅头,眼泪又下来了。

前几天,老伴儿叫她进城给儿子送钱,她怕儿子当面不接受,就悄悄放在了蔬菜袋子里。这世上最伟大、最无私的就是父母对子女的爱,可以毫不保留、可以倾尽所有。

刘老太凄惶惶地走到院子里,在丈夫坐过的蒲团上坐下,感觉那上面还留有丈夫的体温。两滴浑浊的泪顺着她的眼角无声滑落。

暖阳,无风,树上的梨花雪片般无声飘落,刘老太的头上、身上、和地上,不一会儿就积了一层雪白的花瓣儿。。

本文相关词条概念解析:

雪梨

朱宸慧,女,1990年2月8日出生,昵称“雪梨”,王思聪前任女友。2009年,雪梨成为浙江工商大学经济学院国贸系2009级的学生,2011年去新西兰奥克兰大学留学,当年年底就开了淘宝店“钱夫人”。2016年3月7日,在《互联网周刊》发布的2015年中国网红排行榜排名第22。2017年7月25日,雪梨接受富二代张衍的求婚。2018年2月18日,雪梨生下一男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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