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凉凉楼(短篇小说)

月光下的凉凉楼(短篇小说)(图1)

白塔河西岸,有块六亩多的西瓜地,是丑妹子家和军属老拗头承包的。西瓜地搭了个高高的护瓜棚,吃过晚饭,丑妹子就一扭一扭攀上瓜棚,那双滴滴溜溜的黑眸子便四下里扫视,提防光腚儿的村里野伢子凫水来摸瓜。

老拗头的老伴早年作了古,只有个儿子和丑妹子一般大小。儿子喉结刚隆起就当兵去了,一当整三年。老拗头觉得寂寞,不愿空守挂满蜘蛛网的红石屋,瓜地里便搭了个护瓜棚,棚子搭得很高,看得见老远的地方。完工的那天,丑妹子着实欢喜了一阵子,拍着胖乎乎的手给它取了蛮动听的名字,叫凉凉楼。

老拗头眯着缺了神采的细眼站在一旁讪笑,愿来啵?凉凉的。

凉凉的,当然愿来。

这以后,丑妹子天天跟在老拗头身边,开始守瓜地了,一扭一扭的。

老拗头听到梯子吱吱咔咔响,就知道是丑妹子,便喊,丑妹子么?

是嘿!丑妹子应声爬上凉凉楼,站稳以后,用手指在衣服上小心什么。借着月色,老拗头瞧清丑妹子穿了件崭新的料子裤,裤子烫得极平整,一边一条刃儿。

刀刃似的,新买的?老拗头讪讪地问。

老爹赶集买的,说我穿了蛮好看的哩。丑妹子望着老拗头说。

牛崽也穿了一条,跟你的一样。

老爹一块儿买的。丑妹子答道,又摇一摇头,那兴奋的神采倏然隐去。她朝老拗头身旁挪了挪,坐在厚厚的稻草铺上,凉凉楼整个地颤动了几下。

老拗头手中的烟火闪着,映出一张黝黑的脸。他停了许久不吭气,两眼直愣愣地望南山顶端的繁星,有几个夜虫飞过来扑那一闪一闪的烟火。

看见么?丑妹子突然问。

看见什么了?

一闪一闪的,倒映在白塔河里的星星。

夜虫从西瓜叶上爬上来爬下去,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丑妹子注意听着,两手却不停地着刀刃儿似的料子裤。

些许时辰,丑妹子望老拗头一眼,便问,三年了,不想?

老拗头依旧眼望南山,显出满脸的惆怅。老拗头的嘴角抖了抖,说,听说在打仗,那仗打得贼狠,里似的…可这阵子老不来,来信。

在打仗,里似的?丑妹子抿抿嘴,那模样,婀婀娜娜的好看。

打仗,少不了动枪动炮的。

怕不?里似的。

老拗头搁下烟筒,摊开满是老茧的粗手剥弄着,虎崽自小拗,小牯牛一样,想想,能怕么?

丑妹子仰起圆圆的脸庞,小嘴一抿一抿,生出两个极漂亮的酒窝。丑妹子想起一句俗语,叫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个壮实的,勇往直前的壮小伙形象就在丑妹子眼前不断地闪现。

月光下的凉凉楼(短篇小说)(图2)

这伢崽自小就拗哩,拗起劲来谁也不怕。老拗头抬起松树皮一般的脸,象回忆一段往事,那情景烟一样飘来。老拗头说,早些年,村里的柳二麻子硬要在后山那片洼地里种花生…

就是蹲了班房的柳二麻子?丑妹子认真地问。

能有谁,真是报应,那洼地里压根就种不得花生哩,二十八亩地,好大的一片,莫说收花生,连花生壳都收不上。那天我把种花生的人阻在路上。柳二麻子硬说我种植计划,反对农业学大寨,结果给批斗了。

批斗了?丑妹子倏地瞪圆了眼睛。

批斗了,自然也挨跪了。看的人贼多,黑压压的尽是人头。老拗头开始激动,缺了神采的眼睛有几滴浑浊的泪在滚动,鼻梁子一蹙,即便消失。

后来呢?丑妹子问。

坏就坏在后来,那伢崽放学归来,登登登跑上台去,硬是把我脖子上的牌子扯下来砸了。

砸了?丑妹子眼睛一亮,胖乎乎的手顿时攥紧了,攥出许多汗来。

他拗哩,谁也不怕,结果给打了,后脑壳打裂了。缝了八九针才止住血,现在还有块疤哩,只是你没法看见,让头发遮住了。

丑妹子抿嘴一乐,怕丑呗!

是怕丑哩,只是儿太拗。老拗头使劲吸着烟,激烈地咳嗽,朝凉凉楼下狠狠地吐了一口又浓又腥的痰。大了,也越发古怪。老拗头说着,把脸儿从南山方向移过来。丑妹子看到一双陡然变得锃亮的眼睛,那光,幽幽的,沉沉的,似从深谷里射来。

还记得那年不?老拗头又说。

哪年哩?

你十岁那年,就是庄稼地旱得裂了缝的那年,想想,那年你该记事了。

丑妹子闪动着睫毛,嘴角一撅一撅,极力回忆着,她终于笑了,说,记得,当然记得,那阵子尽吃红薯拌野菜。

那年头地里的野菜都挖空了,老老少少饿得饥肠辘辘,你也记得?老拗头接着说,那一天不像今夜这许多星星,黑咕隆咚的,虎崽偷走了我的鸟铳。

偷走了鸟铳?

偷走了鸟铳,和牛崽、豆伢子一块上了猪母岭。那夜,只差没把我吓死。

出事了?丑妹子的心弦陡然绷紧,沉沉的,显出些许慌乱。

月光下的凉凉楼(短篇小说)(图3)

老拗头休了话题,伸直的腿挪了位置,凉凉楼吱吱溜溜地摇了摇,又回复了原状。老拗头探头看看夜色里被月光照得雪白的瓜地,几只夜雀轻轻叫唤,射落在凉凉楼顶棚。看天色不早,老拗头便不再提那事。

晚了。老拗头说。

什么晚了?

天色晚了,落蒙蒙露了。

丑妹子满脸的不快活,噘起小嘴不下凉凉楼,后来呢?丑妹子追问一句。

后来,后来就有个俊俏妹子噘嘴挂夜壶哟…

丑妹子听出老拗头笑话自已,便也笑得欢。下楼后,她又用那双胖乎乎的手拈了拈裤子上的稻草叶子,才想起自已穿了件新裤子,刀刃儿似的,路上便哼一曲新歌子,脆脆亮亮的动听。走出老远,老拗头依然听得清楚…

秋阳似蜡,给白塔河岸边的榆杨涂上一层灿烂的颜色,发出极美丽的返照。

吃过早饭,丑妹又来凉凉楼了。

其实,丑妹子是不丑的,细溜溜的腰,一扭一扭的好看,肌肤细嫩的怕要渗水,又有一粒黑痣活灵活现般点缀于弯眉中间,确有乡村妹子泼野又不失温柔的风韵。秋阳穿过树林落在丑妹脸上和隆起的胸脯上,变幻成许多斑斑点点。丑妹子觉得有趣,伸手去捏,却如何也捏不起来,便咯咯咯地笑乱了调。

丑妹子不再白斑点了,忽然睁大了眼睛,见西瓜地里尽是西瓜皮,便抬头问老拗头,有人偷西瓜了?尽是瓜子瓜皮的。

尽是瓜子瓜皮的。老拗头笑笑说,你刚走,有三个过路汉子说好口渴,就摘了几个熟瓜给他们吃。

该哩!丑妹子咧嘴一乐,哼着昨夜哼过的歌儿爬上凉凉楼。

老拗头便也不拔地里的杂草,追着丑妹子的调儿爬上了凉凉楼。蛮好听哩。老拗头咧咧嘴说。

好听,你就细心听哩。夜朦胧,望星空,我在凝望那颗星,那颗星,它是那么灿烂,它是那么…丑妹子唱着唱着倏地哑了,她看见老拗头缺了神采的眼睛挂着两行老泪,浑浑浊浊的。老拗头怕丑妹子瞧见使劲地蹙了几蹙,却如何也蹙不回去。

丑妹子真的不想唱了,胖胖的胳膊搭在老拗头肩上,轻轻问,想了?

是想了,走了三年不曾断信,这三个月却连个字都不写。打仗哩。老拗头低咕着,又象安慰自已。

丑妹子怕老拗头想那当兵的伢子伤了心,又爬下了凉凉楼,去拔西瓜地里的杂草。老拗头揉揉酸溜溜的鼻梁子,跟着也下了凉凉楼,蹲在丑妹子身旁轻言细语唠叨说,虎崽在家那阵子,做什么事都是个帮手。这伢子头脑乖巧,什么事一学就上手。竹溪村的人个个都夸他,夸他是条汉子…

可他还是走了。丑妹子也叹了一声。

起先,我还真舍不得,渐渐日子长了,自然就习惯了。这伢子在信中说,老百姓要过幸福日子,还要靠他们哩,还说,这也是一种牺牲。做爹的弄不懂,伢子他有文化,比我心里亮堂。

丑妹子不吱声,听后完,便找个柳荫地默默地坐下来。

月光下的凉凉楼(短篇小说)(图4)

秋云在深蓝的天空里飘荡,舒展成许多种优美的姿态,在黄色田野掠过大片阴影,丑妹子心底也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哀愁,这种哀愁渐渐化成一种迷茫。她随手采了一束紫蓝色的野花,攀下一根柔软的柳条串起来,把紫蓝色的野花放在鼻前嗅着。嗅着嗅着,又摘下其中一盏,插在长长的发辫上。

丑妹小家门口有块草地,地上开满红红绿绿的小花。丑妹子总爱在草地上捉蝈蝈,捏在小手心里,蝈蝈在小手心里痒痒的蠕动着。

丑妹子便吃吃地笑,这一笑,篱笆墙的空隙间便探出个光溜溜的脑壳,贼亮贼亮,冲丑妹子做怪相,虎头虎脑的招人喜欢。虎崽一钻过来就不安份了,使劲攥丑妹子的小手,展开小巴掌,蝈蝈上捏出了黄粒屎。丑妹子嘴巴一撅,坐在草地上不起来。

这时候,虎意伸出脏手去掏丑妹子的酒窝窝,似乎要掏出什么东西来。

俊不?丑妹子不叫不闹,任他摆弄。

俊哩!

是俊哩,丑妹子翻身起来,拍尽身上的草叶子,就平平整整地伸出小胳膊,另一只手按在腰际,在草地里来回扭动,嘴里咿咿呀呀地唱歌,非要虎崽跟着一起跳。虎崽手脚笨拙,扭了几下觉得没丑妹子扭的好看,自然也就不扭了,站在一旁拍手直乐。

你是牛崽的媳妇。笑够了,虎崽没头没脑地说一句。

我不是,你才是哩。丑妹子不停地扭着说。

你爹跟我爹说的,叫娃娃亲。

听是爹说的,丑妹子再没兴致扭了,一坐在草地上直撅嘴…

丑妹子和小男孩一块长大,一块上学,后来,虎崽便当兵去了,一当整三年…

丑妹子的脸倏地泛红,赶紧收回思绪,从草地站起来慢悠悠地爬上凉凉楼。一整天,她觉得秋阳从弯弯角的树林缝里泻下来,晃忽她的眼睛,这总使她想起虎崽拍着巴掌笑她扭腰跳舞的事,怪模怪样的。

天黑下来,丑妹子又吱嘎吱嘎踏响了凉凉楼的木梯子。

昨夜,讲到哪儿啦?老拗头记起昨夜未讲完的事,便问丑妹子。

偷走鸟铳,和牛崽、豆伢子上母猪岭了。丑妹子紧依老拗头坐下。

是哩,上猪母岭了,那夜只差没把我吓死,老拗头依旧靠坐在草铺,眯着缺了神采的眼睛说下去,手中的烟火在夜风里明一阵暗一阵,声音高一阵低一阵。那夜,我刚躺下,突然被吵醒,牛崽和豆伢子冲我的房门大哭大叫,二叔,二叔,不好啦!虎崽被狼叼走了!老拗头讲到这里,下意识地蹲了起来。睡觉前,我还当小伢子他是捉迷藏去了呢,没放在心是,听到这一喊,朝墙壁上一看,鸟铳不见了。

叼走了么?丑妹子惊呼地站起来。

嘿嘿,叨走了,还能象里似的去打仗?

丑妹子讪讪地笑了,白胖胖的手腕搭在棚架上,去看远处被云烟蒙住的重山叠岭。

老拗头猛吸了口烟,接上话题,过了许久才想起,我一定要上母猪岭,虎崽的骨头也要捡几根回来呀。没想到半路却又回来了。

回来了?丑妹子如释重负,一坐回原地,凉凉楼又重重地颤动着。

回来了,血儿模糊的,肩上还扛条小灰狼。也不晓得怎么叫他打死了?老拗头停了片刻,露出自豪的笑颜,我跳过去抱住他…天晓得他是怎么回来的,山上尽是野狼。你猜猜,是怎么回来的?他们三个人一上猪母岭,虎崽他就脱帮了,牛崽和豆伢子寻他时听到狼嚎,却不见虎崽,便连滚带爬蹦下山。谁晓得,反倒杀死一条狼。老拗头装上一袋烟,我当时惊得眼珠子不转圈,养的,他还尽笑。自那以后,我就料定这伢子有筋的骨。

讲完了么?丑妹子揉着攥出汗水的巴掌问。

老拗头煞住话头,一边摸鞋一边爬下凉凉楼,没功夫讲了,养的,有野崽偷瓜哩。

西瓜地里有唏唏的骚动声,丑妹子也听到了,紧接着也下了凉凉楼。

月光下的凉凉楼(短篇小说)(图5)

西瓜地里先是一片寂静,接着,射出几个光的村伢子,扑扑嗵嗵钻进河水,凫到河对岸尖声怪叫起来,老拗头也奈何不得他们。

丑妹子在田边的一棵歪柳下,大口大口地呼吸清香空气,仰脸望夜空,突然觉得走进了神奇的迷宫,那里奇花异彩,小鸟唱出美妙的歌,地上铺着白雪,似乎发出一种神奇的声音。她突然觉得,那是春天的露,夏天的雨,秋天的露和冬天的冰凝聚成的珍珠,所以当它们落进雪里,便发出唏唏哩哩的神奇声音,紧接着白雪奇妙地攒动,从珍珠中走出一位那个叫虎崽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

你看那颗顶亮的叫啥?丑妹子说。

星星呗!虎崽说。

你傻哩!丑妹子说。

我傻?丑妹子瞪大眼睛,惶惶惑惑望着丑妹子。

是七仙女哩,那边上的是牛郎,他们总这样地望着望着,走不到一块。丑妹子又说。

七仙女就是牛郎的媳妇。虎崽说。

你晓得?丑妹子说。

爹说的呗!虎崽说。

就象我是牛崽的媳妇?丑妹子说。

你不喜欢?虎崽说着往她身边靠靠,将一束野花贴在她脸上。

不喜欢哩。丑妹子嗅着花儿说。

做我的媳妇,可喜欢?虎崽说。

喜欢哩!丑妹子咯咯笑乱了调,原来虎崽在挠她胳膊窝。

见她嬉嬉笑,虎崽索性甩掉野花,把丑妹子搂抱住,叫道,丑妹子是我媳妇哩!

丑妹子就生气了,说,当就当呗,嚷嚷什么?

虎崽便不搂不嚷了,拍拍撒腿就跑…

养的,硬是摸走了几个大西瓜。老拗头朝丑妹子走来,离丈把远就喊。坐在一根裸露的树根上,两手拧着裤脚上的露水说,天又落露水哩。

是哩。丑妹仿佛也听到朦朦胧胧的落露声。

老拗头摸索出挂在腰际的烟筒儿,嘴里又问,说到哪啦?

只差没把你吓死,他还尽笑。

哦—老拗头想起来了,便接住又说,当时我一把搂住他,养的,果真是条硬汉子。话虽是这般说,后来我还是把他拴在自个身边,寸步也不让离开…

闹旱灾的第五年,老天爷又突然发起洪水来,百姓都爬上了猪母岭,那惨景就没法说,也就是这一年,他才真正成了英雄。老拗头眼望远方的繁星,声音变得越发的沉重。

那年,他成英雄了,带了大红花。

是哩,丑妹子好记性,那一年他刚十五岁,成英雄了。那年头气候变得极不正经,大雨七天七夜下个不停。竹溪村组织了四十人的抗洪救险队,我是队长,你爹是副队长。

虎崽也去了?

我说过寸步也不让离开,自然也去了,谁晓得,偏偏他出事了,我让虎崽用渡船送一批老人到岸头,刚出陈家庄,一溜子散了架的木排,象一头耍野的疯牛,直冲过来,船上的人吓呆了,偏我那虎崽贼胆,当木排野牛似地冲过来时,虎崽突然大吼一声,蓦地双腿一甩,渡船驶出三四米远,船上的人救下了,我那虎崽却不见了。

淹,淹死了么?丑妹子只差哭出来,那腔调,颤颤地显出慌态。

虎崽命大,乡亲们把他从水中打捞起来,他已经昏死过去,右脚硬是让木排打断了。后来乡政府请来最好的医生给他治脚。再后来就当,当兵去了,一当整三年。

月光下的凉凉楼(短篇小说)(图6)

听完,丑妹子两眼闪出兴奋的光泽,不知是赞许还是责备,一当整三年,就不想老爹啦,三个月连一个字都不写?

跟你说过,在打仗,里似的,哪有闲工夫。老拗头声音低低的,沉沉的,三个月了,一个字都没见。

丑妹子默默地站起来,仰起脸,又望天空中的繁星,一颗又一颗。

唱哩,唱那脆脆的,亮亮的。老拗头瞧那丑妹子,颤着嘴儿说道。

唱哩,我是要唱哩。丑妹子便扯开嗓子唱开了。

夜朦胧,望星空,

我在凝望那颗星,那颗星,

它是那么灿烂,它是那么…

丑妹子是流着泪唱完的,老拗头是流着泪听完的。

这一天,丑妹子和老拗头正在摘西瓜,路上开来了一辆小吉普,一个急刹车停在瓜地旁。先是从车上跳下村支书和李乡长,接着跳下两个模样的解放军,找到老拗头,他们先是一阵嘀咕,一块走上瓜地。丑妹子看得清楚,老拗头挪步的时候,身子不易觉察地晃动了几下,又稳住了。

老拗头被他们带进了竹溪村。回来时,老拗头换了身崭新的衣裳,他把丑妹子扯到田埂边压低声音说,我要上部队看虎崽了。

就走?丑妹子突然紧张起来。

就走。老拗头扭过脸去,那满是皱纹的脸激烈地抽动着。

三个月不见信,就想?

想!老拗头抬脚走了,刚迈出两步,又返回来,嘱咐道,夜里让你哥来守西瓜地,你一个小女子家的,我不放心。

丑妹子点点头,做出极认真的神情,老拗头便被小吉普载走了。不知为什么,丑妹子心里一阵阵慌促和不安,她突然想起什么,慌忙爬上凉凉楼大声喊,二伯,代我向他问声好!

过了些日子,丑妹子吃过晚饭刚刚爬上凉凉楼,便见老拗头回来了。她又惊又喜,跌跌撞撞爬下凉凉楼,象是见了久别的亲人,一句话不说就扑进老拗头怀里,两手搂住他的腰际,许久才开口说,回,回来了?

回来了!老拗头比去的时候瘦多了,多皱的脸上失去了血色,黄黄得象打了一层蜡,他声色沉沉地告诉丑妹子,虎崽又成英雄了!

啊—丑妹子突然甩开老拗头,双手掩嘴,许久,才小心问,成,成英雄,就,就忘了自已的老爹,三个多月一个字都不,不写?

不,他写了,写了厚厚一叠子,只是没法寄,尽压在枕头下。老拗头摸出了烟筒,双手激烈地颤抖,如何也划不着火柴,他便不抽了,慢慢爬上凉凉楼。

丑妹子紧跟着也爬上了凉凉楼,等她在稻草铺上坐稳,老拗头就说,丑妹子,你可晓得,虎崽他在做啥哩?

打仗呗,里似的。

是哩,里似的…我早跟你说过,虎崽他是有筋有骨的硬汉子。有一天,他们部队要通过一座山,道儿让养的越南佬阻住了。

路给阻住了?

阻住了,有三个暗堡喷火,虎崽他是条硬汉子,搂住三个炸药包冲了上去,硬是把暗堡炸翻了,里似的。

丑妹陡然紧张起来,心,沉沉的闷,给炸了,大部队过去了?

过去了,可虎崽被战友背回来了。

丑妹子突然象触电,呼地腾起,凉凉楼整个地摇晃着,掉下许多灰尘。

虎崽眼睛没了,医好的腿又给,给炸断了…

丑妹子身子一晃,瘫在老拗头怀里。

月光下的凉凉楼(短篇小说)(图7)

不知什么时候,老拗头把衔在嘴里的烟筒杆咬得粉碎,嘴角渗出一丝乌黑的血。他沉沉地说,当时,我见了虎崽,也象你一样,嚎啕大哭。他看不见老爹,只能用手摸,后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叠信,对我说,爹,这是我在打仗前给您写下的,抽不出时间给您寄,我现在看不见了,也走不得路了…

爹,你莫伤心,我没给你丢脸,也没给竹溪村的乡亲丢脸…虎崽说着说着,我也就不哭了。

你,你真狠心哟!丑妹子抹了一把泪,狠狠吐出一句来。你把虎崽一个人丢在医院里就不管事了?你是!丑妹子抬起头时,却见老拗头鼻梁边挂着两行浑浊浊的老泪,从脸上落下来。

老拗头捧起丑妹子的脸,看了许久才轻声说,虎崽说起过你们小时候的事,他说,说想你,念你!

丑妹子默默地点点头。

第二天,丑妹子要走了。丑妹子要去部队找虎崽。老爹老妈骂她,村里人劝她,丑妹子默着不吭声,手却不闲,忙着拣点换洗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帆布包里。

当丑妹子提着帆布包走上白塔河堤的时候,没有人为她送行,丑妹子晓得,父母兄弟都还在生她的气呢,都说丑妹子为了一个废人,不值。

白塔河堤上的微风轻拂着丑妹子的脸,她的步子迈的越来越大,因为丑妹子的心早已飞的很远很远。急着赶路的丑妹子不晓得,一棵歪脖子柳树下,老拗头在用一双浑浊的老眼默默地为她送行,那盛不住的老泪正啪哒啪哒地往下坠。

歪脖子柳树上一只布谷鸟在不停地啼叫,似乎在喊,妹子快走,妹子快走…

本文相关词条概念解析:

妹子

网络上流行的“妹子”一词在社交网络中流行的同时,更进入日常生活中,在年轻人当中得到广泛使用。如今网络媒介上使用的“妹子”一词,其含义大概涵括以下数方面:本义是指妹妹及虽非亲属关系但年龄比自己略小的女性。然而,使它得以进入流行语的含义大概是指“女友”或“关系亲密的女性”这一含义,或广义指年轻女性,在校园文化和ACG(Animation,Comic,Games)次文化中被广泛应用。

相关文章
说点什么

最新评论

偏爱自由 2019-09-12 18:05
目前签约了阿里文学
雨朋 2019-09-14 18:20
短篇小说主题的要求是什么?